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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米的狗窩

Viva la Vida ~

餘音繞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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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火雞

文 / 王宣一  

     美國人感恩節因為感恩,感謝上蒼和印地安人的幫助,要吃火雞,不像我們中國人拜拜要用公雞,不是因為火雞好吃,是有其典故,因為西元1620年,英國清教徒為逃離迫害,移民美洲大陸時,得到上帝的庇佑和當地印地安人的協助,建立起他們的家園,並教導他們各項農事,其中之一就是養殖火雞與種植南瓜、玉米等。

     因此後來清教徒們每年都會舉行感恩儀式,上教堂、辦宴會及運動賽事。宴會最主要的菜餚就是烤火雞,火雞同時是印地安人農忙時朋友送來的最佳禮物,可以想像的,一隻大火雞可以餵飽一大群勞動者,公雞就得宰許多隻了,而且那麼貴,農業時代哪吃的起呢?中國人農忙時各地風俗不同,吃的食物也不一樣,我知道的南方人,許多以鹹粥為主,鹹粥裡面加上紅蔥頭、蝦米或青菜及蛤蜊、碎肉等等,不然就是米糕甜式點心,真抱歉,我並非農家出生,只是看資料瞭解。

     美國人感恩火雞現在只在餐桌上做個禱告就可以開動了,不必像我們拜神儀式比較複雜,往往儀式進行完畢,菜色都涼了,所以很多菜是分段煮,先用乾炸或白煮,真的要吃時才再加工,或發明一種沾醬冷食。美國現在一些家庭感恩節仍然吃火雞,並一邊觀賞美式足球比賽,取代傳統的滾南瓜運動,不過感恩火雞後來在美國也同時成為在耶誕節、復活節等家人團聚的時光最常吃的大菜,至於甜點則以南瓜派為主要的應景點心。

     加拿大人也有感恩節,但和美國不同一天,我們這幾年也開始湊熱鬧過感恩節,如非信徒就不上教堂不拜天公,只是吃頓火雞大餐趕時髦。不過提到火雞,大多的台灣人對烤火雞都停留在乾乾澀澀的印象中,事實上火雞肉脂肪含量不高,但若要好好處理,也可以烤出多汁肉嫩的風味。

     我曾在春節時烤火雞,節慶氣氛多熱鬧啊,選一隻十二磅左右的火雞,退冰後以鹽先將火雞全身內外醃上一兩小時,使雞肉縮緊有彈性,再以橄欖油、鹽和胡椒及百里香、迷迭香、玉桂葉或小茴香等香料調成醃醬,全身內外再醃四五小時。雞腹肉的填料(Stuffing),一般美式作法都用洋蔥大蒜和培根等拌炒過和核果及乾麵包丁一起塞進腹內,但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歡麵包丁吸了油之後的口感,因此有人用米飯代替,我則喜歡填上磨菇、香菇或杏鮑菇、小玉米筍、小洋蔥以及彩色椒,有時候還放些蘋果丁泥,雖然會出點水,但蔬菜同時可以釋放出它的甜味至火雞肉中。

     烤火雞時外皮要抹奶油,以保肉質鮮嫩多汁,講究的是每隔二三十分鐘要將整隻火雞抱出來塗一次油,讓油汁慢慢吸進去,表面也不會乾澀,比較偷懶的方式是裹上一條條的培根,中火烤上五六個小時,最後打開錫箔紙,將培根取下,並將烤出來的湯汁倒出,在表皮抹上一層蜂蜜,大火再烤二三十分鐘至金黃色帶點微焦。同時間用烤出來的湯汁做淋醬(Gravy),可以先用大蒜和洋蔥以及雞肝爆炒一下,加入紅莓菓或無花菓等有點甜味的新鮮果子或乾果都可,淋醬帶點甜味和火雞味道相合,也有人用巧克力做淋醬,起鍋前淋上一些威士忌或波特酒,收汁後就可以享受火雞大餐嘍。

     火雞大餐有個傳統,由男主人片肉,我不知道這要表示什麼男權還是什麼意思,但男士肯服務總是好事吧,火雞肉配上些甜味的淋醬,吃起來很有歡慶的感覺,但火雞太大,有時一餐吃不完,那麼接下來就做三明治或和蘿蔓葉等蔬菜做成沙拉,不同的蔬菜和醬汁可以做出不同的沙拉。大骨熬湯最常見是加大白菜或蘿蔔,但若用酸菜熬火雞骨,也別有風味。

     台灣著名的小吃嘉義雞肉飯大多用火雞肉,以水煮後將火雞肉拆成絲,舖在白飯上面,再淋上一些雞汁做的淡醬汁,擺上兩片黃色的醃蘿蔔,這樣的吃火雞,和老美的感恩火雞比起來,簡單多了,也是一種幸福啊。

芹仔

詩 / 陳世鑽  

     我知道祢不會推移向我我知道我要謙卑的走向祢

     自古以來祢就以緘默之姿俯臥

     江浪翻濤亙古年

     春去冬來多少代

     手腳打結也算不得祢的歲月

     歷史的遞嬗一如槍子兒呼嘯而過

     大王宮在祢的胸膛上開山(註二)

     戍守的部隊在祢的肩膀上築壘(註三)

     騷動的子民如過江之鯽

     在祢的周遭迴流往返

     而祢如入定的高僧靜靜──

     管他雲兒南來北往飄

     太陽月亮東來西去移

     每一顆眨眼的星星都是祢撒在天上的珍珠

     多少浪頭從祢的軀體上翻越億萬年

     小小的芹仔祢龍蟠虎踞,穩比泰山

     而祢的脾氣就是祢的軀體

     堅硬頑固而且不妥協

     然而我們知道祢的意志是向前的

     風雨算什麼

     浪頭算什麼

     不動如山的芹仔

     當眾聲喧譁

     祢是惟一的智者

     註一:芹仔,就是芹壁村澳口前的烏龜島,舊稱芹仔,部隊進駐之後因形似烏龜,將之稱為烏龜島。

     註二:據傳說大王宮開山宮廟在芹仔島上,芹壁天后宮肇建時(西元一八七三年,清同治十二年)一併遷移至目前的地方,島上還有遺址在。

     註三:部隊進駐芹壁之後,在芹仔島上設有崗哨一座,到了晚上天黑時即撤回戍守的衛兵。


台灣長耳蝠



數量超級珍稀的台灣長耳蝠在南投縣被發現,外觀相當特殊,讓人聯想起電影《小精靈》中的小「魔怪」。(沈揮勝攝)

等到我們的眼睛長出了樹

文 / 王振聲  

     窗是家的眼睛

     往外看見,踩著單車的旅人

     路人甲乙的談話片段

     愛在這裡小便的狗

     往裡面看見

     歲月的塵土不斷的堆積上升

     淹沒了拖鞋、椅子、桌子

     淹沒了我們的胸口

     淹沒了所有生活過的痕跡、爭吵和笑

     淹沒了家的天空

     直到所有的空間,積滿了泥土

     我們就這樣被埋在一片黑暗裡

     隱約聽見外面傳來的聲音

     「我們…此,悼念我們……朋友…」

     我們開始有點瞭解

     再也看不見這個世界了

     再也看不見旅人、路人、小狗

     只能看見黑暗、和黑暗、和黑暗

     直到歲月從我們的眼睛裡

     長出了一顆樹

有畔

文 / 謝韻茹 

     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行無越思,如農之有畔。」

     過了國道下的涵洞,向左拐進一條瀝青小路,父親輕踩煞車,速度放緩,龐大暴躁的廂型車顯得遲鈍而溫柔。他的目光緊追著路旁檳榔園,卻無意侵擾一隻白鷺鷥,自芳草萋萋處飛起。

     我們下了車,踩在平整漂亮的瀝青路面。這是國道工程局特意保留的一截土地,寬度僅容一般自小客車通行,供作往來田間道路。黑亮濃稠的瀝青滲透土壤,除盡菌落,雜草仍沿著路緣冒出,短短長長。

     走在後頭的母親,悄悄關上瀝青小路入口處的柵門,各種難以揣度的好奇、妄念和擅越,暫時無法逞足。人車喧囂依舊,平躺在國道下的田埂,如一把私藏的鋸齒刀,筆直切開田地,不容模糊,不曾游移。我邁開大步跨過瀝青路面,閃避黏附於滾燙路壁間的蝸牛死屍。

     父親身影早已隱沒在樹與樹之間,俯身撿拾檳榔葉梗,或者抬頭觀望結果情形。晚秋的檳榔園,正值青黃不接,不忍重金屬污染土壤,父母謝絕快速俐落的除草劑,寧願彎腰持刀,耗時於人工除草。我隨意揀處草叢蹲下,撥開草根,用鐮刀刮鬆泥土,生物菌落如行將潰散的交響樂團;母親站在不遠處田畦上,吆喝幾句,話語未歇,旋即被國道上方呼嘯而過的車流掩蓋,風聲穿過檳榔葉梢,低低高高。

     我們靜待聲音過去,任蟲蟻細菌在大地奔逃。

     這戛然中止的對話空白,是點綴在秋日晴空的細雲。我瞇眼望向橫亙半空的國道,與地面的瀝青小路保持平行,宛如一面亮晃晃的刀鋒,切割聲音介面。喧囂與安靜,相依相存於國道下的檳榔園,悠悠十餘載,足以離開斯土,出走村莊,輾轉覓居於鄰近小鎮。

     喧囂與安靜,也悄悄切割土地的輪廓。

     民國八○年代,國道三號計畫延伸至屏東平原,筆直而銳利,朝著柔軟土地切下,刀柄繫上象徵繁榮的蝴蝶結,期許帶動城鄉發展。我撥開茂密草根,檢視土地割痕,發現一枚小正方型水泥界樁,嵌入檳榔園交界處。它裸露地表,記載著嚴謹的文字與數目,宛如一組主宰土地秩序的密碼,冰冷而堅硬。

     劃過鋒利刀緣的土地,高低不平,畸零而破碎。沿著土地四周的界樁,將檳榔園連接成不等稱的狹長四邊形,因過度拉長,扭曲了土地的原來輪廓,曾經優美如橢圓:紅磚瓦屋座落圓心,自栽或野生的果樹環繞,龍眼仙桃柳丁,檸檬香蕉蓮霧,一個季節是一回生滅。

     檳榔園以北的盡頭,橫亙一行高突夯實的田埂。由於隔壁魚塭不時排放污水,田埂旁的水路飄著些許惡臭,野薑花猶兀自怒放,如蝴蝶振翅欲飛。我們登上田埂,徒手拔去過分茂盛的雜草,父親忍不住稱讚,田埂上的那幾棵小檳榔樹長得格外茂盛啊。我好奇詢問父親,同一片土地的肥沃程度何以不同?原來那處田埂甚少種植作物,從未噴灑農藥肥料,土壤泛著暗黑細碎的光澤,灰燼辨認木屑,青草數落黃葉,我忍不住向前探去,一隻藏身草叢的蟾蜍忽地躍出腳邊,阻擋去路。

     「喏,還有那邊的小檳榔樹,也長得特別好吶!」母親轉頭搖指幾行田壟嘀咕著:「明明是跟其他的檳榔樹同時種下……」,從小務農的父親很快推敲出原因。二十年前的土地,曾經遍植檸檬樹,廢耕後,集中埋葬殘株、落葉與果實,隨著雨露澆灌,陽光烘焙,成為天然堆肥,也刻畫土地縐摺。它聰明而敏感,記得作物的生長與萎謝,田水泠泠的微寒,爬蟲穿梭其間的搔癢,包括翻土整地的疼痛,土石橫流的撕裂,以及重壓身上的鋼筋水泥。

     後來母親除草累了,便坐在田壟上休息,細數古早「做田埂」的往事。

     田與田之間,仰賴一條田埂。耕種之前,必須鏟土整地,沿著田地邊界,堆砌一行高突的田埂,並在田埂兩側糊上一層濕軟壤土,避免崩塌,猶如護城河,以免「肥水落入外人田」,方便灌溉。

     田埂不僅分明土地經界,也牽涉自家田地的可耕種面積。遼敻而飽滿的土地,佈滿縱橫交錯的田埂,所有享用土地果實的人,都得通過這條親密而疏離的界線。當農家通過他人田埂,進入自家田地工作,也必須容忍別人穿越自家田埂耕作。一進一退,虛實之間,迂迴試探人性腹地。

     不同於摩西向海伸杖,田埂雖輕易切開兩地,卻是相通依賴的臍帶。我未曾謀面的祖母,許是發揮勤儉計較的客家精神,常抱怨鄰地人家不肯多挪用自家土地,將毗鄰的田埂堆高築厚,以致必須少種一行作物以充作田埂,雙方因故起爭執,長期不睦。

     田埂越做越小,長滿厚繭的赤足得小心翼翼行走,以免滑落田間。然而,某年颱風來襲,雨水河水一齊漲破溝渠,毫不留情地沖垮了狹小鬆軟的田埂,泡在水中的作物根部開始受傷,逐日腐爛。

     無域無畛,無乾無坤。

     污泥爛葉滿佈田間,橫亙兩端的沈默如泥水漫漶。田埂浮沈,測量著天真無知的水位。似是領悟到與田爭地的蒙昧,祖母與鄰地人家竟停止口角,合力築起一條明確堅實的界線。傾其兩家沃土,層層披覆,直至分不清孰多孰寡,孰是孰非,在渾沌的私心領域,劃開了各自退讓、互相守護的界線。

     隔夏,抽長飽滿的稻穗溢出了田埂,稻香夾岸,蛙鳴風吟,豐收了每一年秋天。

     毗鄰兩地的田埂,強勢卻柔軟。游移在私心與厚道,執著與棄絕之間,時而清晰,時而隱沒,彰顯了祖母的私心與疼愛,為多種植幾束稻米,多餵飽一張嘴,以便保留更多土地傳予後輩子孫;然而,她無法料得數十年後的國道建設計畫,將世襲土地切割成破碎疆界,那埋藏於田埂的心意,倒是為生物菌落所共享。

     如今趁著土地重劃,水泥田埂取而代之,保水保肥,能排能灌,無須擔憂被颱風大水沖垮,也失去與鄰地討價還價的空間。當攪拌均勻的水泥,填滿土壤空隙,曖昧與紛爭完全勾消,一株雜草難以生存。那是無法動搖的界線,僵硬而冷漠。

     祖母所捍衛的土田埂,依舊橫亙鄰地交界處,歷經農業轉型,穀物價格下跌,經濟作物興起,田埂上開始架築一層厚厚的鐵絲網,為了保護素有「綠寶石」之稱的檳榔樹。母親表示,說也奇怪,自我們這代以來,從未與鄰地人家起過爭執,除了有次噴灑農藥,風速忽然變大,吹過田埂波及檳榔樹,對方相當客氣地致歉後,便也相安無事。但是對面人家就沒這麼厚道,明明隔了一條水溝,農藥還是噴到我們的田埂,以致枯掉了幾片檳榔葉,母親微慍說道。

     化學粒子在空氣中時而懸浮,時而降落,飄過滿佈鐵絲網的水泥田埂,消滅害蟲雜草,也傷害作物土壤,最後蓄積於生物,最親密的人類身上。

     越過田埂的,還有繁榮願景。

     橫亙於檳榔園前方的高速公路,縮短了城鄉差距,車潮旋風而至,揚長而去,挽留不住深耕的腳印。離檳榔園不遠處的農田,悄悄蓋起尖塔圓頂,藍瓦白牆的異國農舍。嫁到農村的母親說,住在裡頭的,幾乎是來自都市的外地人,為圓安逸悠閒的田園夢,順道買地蓋房兼投資。當挑高採光的雕花窗口,如長鏡頭伸向鄰近休耕地,綠肥遍植,晚風晃動著綠色迷離的蒙太奇:田菁、太陽麻、紫雲英。


     越過田埂的,或許是欲望。

     挾著繁榮願景的光環,投機的商人財團,開始炒作土地價格,電線杆變得花綠起來,買賣農地的仲介廣告,交錯覆疊,取代兒時記憶熟知的一行標語:「天國近了」,模糊而醒目。無力耕種的老農,即使被子孫譏為冥頑不靈,堅持不肯賣掉祖田,將建商開出的優渥價金,狠狠趕出田埂之外。母親提及,隔壁村本來有機會發展新市鎮,但位於交流道入口附近的農家,只勉強同意出售部分祖田,供建商改建為便利商店或加油中繼站。

     過客紛至沓來,不是歸帆。當生活困頓如暴雨襲來,田埂破碎,等不及政客官員所許諾的願景開花結果,世居鄉村的年輕人漸漸走出田埂。

     時而清晰,時而隱沒,關於田埂的浮動界線,無人聞問。

     田間已堆起一座座綠塚,連根刮起的青草還沾黏著鬆軟溫熱的土屑,曖曖吐芬芳。綿密巨大的喧囂依舊,大地復歸平靜,衣衫早已濕透,儘管田間尚有泰半的野草未除,頭髮微濕的母親笑說,田埂變得清爽多了,看了心情好。父親也抬起頭來讚美黃昏:「幸好天氣涼,現在割草不會很熱啊!」。那是一脈相承的勞動基因,得以綻放的滿足表情,或許是始終無語的土地,暗嵌人們身上的記憶密碼。等待汗水滴落,啟動開關,這片土地的情感就能延續下去,衍生諸種形式的界線,纏繞心田。

     最後離開檳榔園的母親,以鎖頭輕扣柵門,我們抖落褲腳泥屑,準備返家。遲鈍而溫柔的廂型車,慢慢將我們帶離國道下的瀝青小路,喧囂與安靜的交界。當右轉進入涵洞,彷彿穿過老家屋簷下的陰影。

     回首望去,檳榔園已籠罩在秋暮裡,棲居田埂的生物菌落,正期盼編織一個美夢。

     農書.陳敷:「殷周之盛,《書》、《詩》所稱,井田之制詳矣。」

演化

文 / 沈政男  

     我之降生不帶奧義,在天懸九日諸神退場的紀元

     單細胞奮起濁黑的海,生之原漿修練千年

     拼出殘缺的手形攫住同類,委身機運之潮加速如光

     行過洋底、峰巔、地極、天頂,於遺落地圖的旅程

     原始的肺渴求水藍大氣,魚族以軟腹觸地匍伏上陸

     為能愛自剖肉身兩半,用世代的爭逐演繹傳說

     在龍蛇逡巡的原野奔出直立的雙足

     在溼熱的叢林排練面對面交合之姿

     雷電劈身冰雪拂面,文字未造哭喊無語

     只能等候遠方第一片感應的耳膜,「誰!」的一聲

     隱形的火漫燒而去,點燃蟲鳴鳥叫獅吼狼嗥

     空間被串起,無誰再是孤島

     無數個我遂起身向天,凝視星辰來自先祖的夜

     並遙想萬世以下誰在那頭注視?

     往昔與未來在顱中交會,時間遇見自己

     死又生,聚而散,無盡的循環起自創世在我身集大成

     盲目的行伍自此有了指針

     我能感受我思索,我有喜惡我抉擇

     我必須執起另一個我,所有的我

     繼續前行

牛骨與牛內臟

文 / 王宣一  

     牛骨與牛內臟有那麼好吃嗎?一定要進口嗎?為什麼可以掀起那麼大的風暴?

     關於到底該不該開放進口,機率問題與政策的部份,就留給專家和政府來決定,這不是我能回答的,倒是因著這個話題,不少朋友問我,帶骨牛肉真的比較好吃嗎?牛內臟可以做出什麼樣的菜色?

     有句話「骨邊肉最好吃」,品質好的美國帶骨牛肋排或牛小排肉質真的頗鮮美,尤其熟成過後更是嫩軟多汁,風味十足。美國是產牛大國,外銷世界各國,我不知道其他國家是用本地牛或美國牛,但是我知道帶骨牛肉的美味。

     曾經在佛羅倫斯市場邊的一家給大廚們吃的小餐館,廚師指著一大塊帶骨的大牛排問我們要吃多大,我們隨意比個手勢,師傅一切刀下去,大約有一公斤多的重量,然後用鏟子送進大烤爐,烤到半生熟上桌,一旁還有半醉的客人看到我們幾個陌生的東方臉孔,興奮的鼓舞所有在場的人為我們唱起歌來,後來其中兩人不知為了什麼打起架來,那種活生生的生命感,配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滋味,真是暢快淋漓。

     義大利人真是懂吃的民族,義大利人吃帶骨牛肉牛膝和內臟。著名的「燉牛膝」(Ossobucco),就是義大利北方名菜。將牛膝先用香料醃過,再加蕃茄洋蔥芹菜香料和白酒或紅酒等燉煮到軟爛,最後再以香料和牛骨湯做醬汁(Gremolata),端上桌時最好附上一支小湯匙,可以掏牛膝之中的骨髓來吃,那鮮美的滋味,令人難忘。

       在東方吃帶骨的牛肉,以韓國人的「牛骨湯」或「雪濃湯」最吸引我。「雪濃湯」是用牛膝骨、牛頭、牛腿骨去熬煮或甚至加入牛內臟,也有直接加牛筋或帶骨肋排等食材,熬煮成乳白色的湯頭,端出前灑些蔥花,在以前還未禁止美國帶骨牛肉進口前,我也常這樣煮一鍋,慢火燉兩三小時,一點也不費工,燉得軟爛的牛肋排,沾點由麻油和粗鹽調和的沾醬提味,在冬天裡吃下去,套句俗話「真是幸福啊」。

     至於牛的內臟,最常吃的是中外皆同的牛肚,牛肚就是牛的胃,通常中國人常吃的牛肚、毛肚和牛百葉,是屬於牛的前三個胃,德國人和義大利人還吃牛的第四個胃(皺胃),有點像腸子的部份,我在不少德國館子吃德國香腸,就是將這部份醃過之後以牛腸套起來,乾煎或做成阿爾薩斯燉鍋都有。在佛羅倫斯中央市場的牛肚三明治(panino con lampredotto),以牛的四個胃和蕃茄及香料熬煮的牛肚,淋上大量的西洋香菜茉和帶辣的醬汁,夾在麵包裡吃,大口咬下去,再喝半加侖只要幾歐元的紅酒,吃過後回家立刻複製,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食材不一樣,還是手藝有問題,吃起來就是不對。墨西哥食物也有類似的吃法,但多加了其他內臟,然後用玉米餅捲起來吃,同樣鮮美。

     歐洲人、中東人、非洲或中南美及亞洲人都吃不少牛內臟,著名的法國菜煎小牛胸腺,口感和鵝肝類似。小牛胸腺是以六個月以下還在喝奶的小牛才有的,因此小牛胸腺吃起來有淡淡的奶香。德國人吃不少牛和豬的內臟鍋,以蕃茄洋蔥和香料等蔬菜燉煮,日本九州的內臟鍋大多以豬內臟為主,但也有特別標明牛內臟鍋,以雞高湯和醬油、味醂等調味。中東食物裡內臟更多,尤其因為不吃豬肉,大多吃牛內臟,有一回我在倫敦一家中東館子點了一道牛腸來吃,端上桌才發現是牛睪丸,據說吃這道菜最好配上土耳其的大茴香酒(Raki)會更有風味。

     我吃過不少牛骨和牛內臟,一直覺得有當地風味的食物最好就用當地食材,在台灣一般牛肉麵店家為省成本,多用澳洲吃草的牛肉來做,味道就是不對,也許我們若要吃出美國牛肉的好滋味,要先知道怎麼做怎麼吃,開放才有意義。


吉力馬札羅破冰



非洲最高峰吉力馬札羅山終年冰雪覆蓋,然而美國的地球科學家指出,其峰頂冰原正迅速消溶,未來13到24年內有消失殆盡之虞,而罪魁禍首最可能就是全球暖化所致。暖化威脅之下,每條冰河或冰原融化速度不一。研究者鑽探面積較小的弗萬格勒(Furtwangler)冰河發現,2000年二月至2009年,冰層厚度薄了一半,目前僅剩4.6公尺。研究團隊第一作者、俄亥俄州立大學冰河學家湯普森(Lonnie Thompson)估算,弗萬格勒10年內就將化為雲煙。(美聯社)

頭髮又亂了

文 / 王盛弘  


     如果說,我的性格裡有一點點冒險的成分,那就多半表現在剪髮這件事上頭;我並不熱中追逐流行,去蓄什麼樣引人側目的髮型,而是,就像常常僅憑片名卻故意忽略其他如導演演員劇情大綱等資訊就走進戲院,去享受禮物拆封那一霎的驚喜,我往往也推開一家沒去過的髮廊玻璃門,任憑他們為我安排一位素未謀面的設計師,給我一個驚──嗯,通常不是驚喜而是驚奇,甚至是驚駭。

     就有一回,陌生設計師終於完成他披荊斬棘的工程,拿出一面鏡子、為我戴上眼鏡;我看著鏡中鏡,後腦杓宛如拖著彗星尾巴,而兩側貼著頭皮往上推,頂上彷彿修士的小圓盤帽斜戴,或更像一只淺底碟子倒扣。他很滿意自己的手藝,隨口問我:你在哪兒做事?怎麼能留這樣時髦的髮型?我勉強擠出笑容,心想:這個髮型是你做主幫我剪的啊。我告訴他這個髮型很好;沒說出口的是,但不適合我。可是我不能再跟他聊下去了,付完帳後我得趕在隔壁巷帽子專賣店打烊前去一趟。

     也是這一回,設計師在大秀他媲美花式溜冰的手藝時,不小心劃破我的耳朵,輕如貓足,甚至不感覺痛。你剪到我的耳朵了我說。他說啊什麼。直到鮮血流淌,積聚在耳垂如一顆朱色珍珠幾乎滴落,他才顯出了慌張。

     結帳時我在等著一件事發生──曾經跟亮軒老師在沾美西餐廳吃過飯,席間他提起,有次上常去的飯館,發現味道不對;他不動聲色用完餐,結帳時淡淡問一聲:換主廚了嗎?只這不經意一問,老闆急了,道歉之餘錢也不敢收,還包了盒甜點讓他帶走。亮軒說:有古風的餐館都是這樣的。──可惜髮廊是時新的行業,不尚古風,最後我還是頂著小圓盤帽和負傷的耳朵,同時懺悔自己有貪小便宜的想像,把帳給結了。

     其實,不斷更替設計師只是個嘗試,要試到那適合的以後,放心把自己的項上人頭交給他;也不是沒遇過一剪兩年三年的,就比如吧,有名中年男設計師我就覺得手藝滿好。

     會遇上他,起因於當晚剪壞了頭髮,我甚至不願也不敢再跟同一名設計師商議修整,而直接轉進到另一家髮廊;這名中年設計師操起剪刀,劈頭指責:你這個頭是狗啃的吧,你當我是一一九啊。我涎著臉陪不是,很想馬上起身離去,不過頭都洗了,也只好作罷。沒想到,他真剪出了個讓我衷心發出微笑的髮型,我也就乖乖每個月上他那裡聽一頓訓。

     這名設計師的堅持很不少,有些倒不是沒道理,比如他在幫我造型過後,我不能再在他面前撥撥弄弄,他比著大門:等出了這道門,你要弄再弄去,雖是你的頭卻是我的作品啊。又比如說,我看他的生意普通,曾經不告而登門,他可不高興了:不能你想怎樣就怎樣,頂多不作你的生意吧。

     他的堅持也有令我感到為難的:當他在我的頭上動剪同時吱吱喳喳動嘴巴時,不讓我打盹。他說:我在講話你卻在睡覺,這樣很沒禮貌。我趕緊搶白:沒啦沒啦,只是瞇上眼睛罷了。那我剛剛說了些什麼。我回答:你說……你說,好的髮型要透……透……要瘦皺漏透。我尷尬地呵呵兩聲陪笑。別亂掰,還說沒睡覺,這是品石的訣竅吧。他的確什麼都涉獵一二。可是,理髮時打盹不也就像打呵欠時眼角難免流淚一樣天經地義嗎?

     小時候,剃頭師傅挑著擔子來到竹圍仔,樹蔭下一擺,剃刀在布條上唰唰俐落甩兩下,冒著騰騰熱氣的毛巾往爺爺頭上摩啊摩,剃刀滑過腦殼,還爺爺一顆晶亮光頭;等換我坐上長板凳了,師傅的厚掌也在我的頭頂摩啊摩,我眼睛一閉就打起瞌睡來,有人喊我:不要睡著啊小心醒過來後找不到頭了哈哈哈這個囝仔。聲音越來越遙遠,越飄忽。

     過不幾年,再沒見到剃頭擔子上門,剛建好的販厝倒搬來一對夫婦,丈夫是木工師傅,胖太太開家庭理容院,當時我年紀小個子矮,理髮椅上還要橫架一張洗衣板;我坐洗衣板上,胖太太一推剪,沙沙沙,微風拂過青草地,沙沙沙,野地裡小花搖搖擺擺,我就睡進香皂和痱子粉的軟柔纏綿裡去了。

     而今的髮廊几淨窗明好比咖啡廳,一張大鏡子照得人無所遁形,平日裡眼不見為淨的時間的摺痕全都像呈堂證供要你一一點算,唉,眼睛一閉打個盹就當作沒看見吧。

     好手藝卻有拗脾氣,就像香鬆爽口的菱角同時有既硬且利的厚殼、喜鵲的叫聲比烏鴉還粗啞,想通了這點,我也就定期前去報到;直到一日走在街頭,櫥窗玻璃上倒映頭髮又亂了,心頭有種非馬上換個髮型不可的騷動,但想起要當名不速之客,一時間真如火車轟轟隆隆輾過腦殼,終於──終於再一次地我流浪於不同的設計師之間。

     換設計師很少有一拍即合的,新設計師的成品通常使我有了和村上春樹一樣的慨嘆:「我曾經從理髮廳回到家一照鏡子,難過得一星期都不敢出門。」可是我畢竟不是村上春樹,繁忙的工作若真能擠出一星期不出門,多半我樂得馬上出國,連家門也不回了。

     我的頭髮難剪我自己心裡明白,新設計師常常作哲學家思考狀,說這個髮流嘛我來想想怎樣處理比較好。小時候我把臉埋在媽媽大腿上,媽媽摩摩我的頭說兩個旋的脾氣壞。陽光爬上我的小腿肚搔得我發癢。媽媽又說,頭髮這樣黑以後白得快。陽光爬上我的背烘得我暖洋洋。當時不當一回事,不想兩個預言日後都成真。

     新設計師照慣例會問我你想怎麼剪。有時我徒手在頭頂比畫一番,結果很少會有什麼好結果。他若亦步亦趨,肯定剪了個四不像;他若自作主張,我又難免嘀咕,這是我要的嗎?

     也是那晚於沾美西餐廳,隱地先生也在,也有類似亮軒的經驗──在他不動聲色用完餐後,結帳時隨口提一句「主廚換人了嗎」。亮軒追問:他也不收錢?也給你甜點?隱地回答:他收了,而且沒有甜點;但是當我下回再去時(那你還去啊?亮軒高聲打岔),主廚來到我桌前,問我:真的有差別嗎?我說就差那麼一點點。主廚說那我再給你做一客你吃吃看。我告訴他:你不要拿別人的拿手菜分勝負,你端出你擅長的來吧。果然,每個人各有不同的路數。

     路數每個人果然各有不同,我多次出國在境外剪髮,一心抱著嘗鮮的心態,也就任憑設計師施展。在倫敦時設計師拿出幾把剪刀讓我挑,尺寸齒距都不一樣,我不明所以隨手選一把,他像園丁大刀闊斧,看來十分粗枝大葉,結果竟然不惡;在首爾時,設計師在我頭頂上一掀一撥,心裡有了定見,接著秋風掃落葉一般兩三下就說好了,竟然很有型,不過兩個禮拜後又變成了亂草一團;在馬來西亞新山、在香港、在東京我都曾嘗試,好像剪個頭髮也成了旅行一部分。

     以前,剪壞了頭髮我多半沒有好臉色,曾經我冷冷地問設計師,這個髮型適合我嗎?他解釋起設計理念卻越講越結巴,結帳時遞給我的名片我一出門就隨手扔進垃圾桶,接著操起手機打給朋友,劈哩啪啦抱怨像年三十放鞭炮(媽媽早說過了,兩個髮旋的脾氣壞)。但是,自從我在捷運車廂裡聽過一段話後,現在再難看的髮型我也能夠微──喔,不,是苦笑以對了;那是一個女兒把臉埋在鄰座媽媽大腿上,媽媽撥撥她的頭髮安慰她:頭髮剪壞了沒有關係啦,一個月後就長回來了。

     不過,我是那種一個月就要剪一次頭髮的人啊。

 

青春年代

文 / 王健壯  

     操場上所有人都穿著嶄新的制服,一種比卡其布顏色稍暗,質料也較薄較輕,但我已忘記布料名稱叫什麼龍的制服,祇有我一個人穿著已略顯泛白的卡其布長褲,即使擠在一千多人的人群裡,仍然突兀刺眼得像個異類。

     那是我到雄中新生報到第一天的畫面,那條卡其布長褲是拿我父親長褲修改的。站在操場上聽訓那段時間裡,我在心裡不斷想著:好不容易才考進這所學校,但第一天就這樣出醜,以後三年要怎麼過啊?

     我讀的初中是全市成績排名最後的一所學校,能擠進雄中的人少到都可以名留校史,因此在聽收音機報榜時聽到自己名字那一剎那,我興奮到把手中正抱著的小外甥往空中一拋,差點讓他摔得頭破血流。當年那個小外甥現在已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偶爾聽他母親重提這段往事,他還是難以置信:有必要這麼興奮嗎?

     這幾年我偶爾在過年時抽空重回學校逛逛,雖然校園裡空蕩蕩看不到一個人,但四十多年前的那所老雄中畫面,卻在一步一瞥間一點一滴重現眼前。

     畫面裡有:紅樓教室裡像和尚唸經般苦背環球英文課本單字的那些同學;滿口鄉音第一堂課就告訴學生「化學之分析的『之』就是『的』」的化學老師;住在學校宿舍每天早晨從樓上往下倒洗臉水的工藝老師;當過柔道國手每次上課都把我高舉過頭摔進游泳池裡的體育老師;考五線譜像考茱麗亞音樂學院學生那般專業嚴格的音樂老師;對中國地理無所不知好像地圖是他繪製的地理老師;以及長得一派斯文把我從理組騙進文組害我一生就此轉變的國文老師。

     當然,還有那棟蓋在一棵盤根錯節老榕樹旁邊的老圖書館。

     那是一棟日式木造建築,館內燈光昏暗,地板吱吱作響,老圖書館該有的風情盡在其中;但它吸引我隔幾天就要跑一趟的原因,卻是那些書店裡買不到的藏書。我到現在還很納悶:在我讀高中的年代,上個世紀六○年代中期,那間老圖書館裡怎麼會有那麼多禁書?我讀的第一本聞一多的書,陳獨秀的書,都毫無禁忌地擺在書架上任人取閱。

     當時我雖然祇是因為聞其名而讀其書,並不瞭解他們背後那些複雜的政治因素,但光是這樣的詩句:「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這裡斷不是美的所在,不如讓給醜惡來開墾,看他造出個什麼世界」,就足夠讓一顆青澀的心靈被震撼到搖搖欲墜。我的三○年代文學啟蒙地,就是那棟早已拆除祇存留在記憶中的老圖書館。

     老圖書館之外,雄中當時還有一棟可以做木工與金工的工藝課工廠,一棟單獨的美術館教室,單獨的音樂館教室,由於有這樣的教學環境條件,如果形容那時的雄中是一所有自由色彩也重視「博雅」(liberal arts)的中學,大概並不嫌誇張。

     也因為有這樣的自由學風,「雄中ㄟ」,尤其是編《雄中青年》的那些人,雖然偶爾拿到一本《建中青年》在私底下傳閱時,心裡面隱隱約約會有點妒羨的惆憾,但仍然無懼於將青澀的自我,一次又一次地投射到校刊上每一篇文章裡面,每本校刊都是每個世代「青春無敵」的紀錄。

     想我現在的雄中學弟們,也像我們當年一樣吧。也唯其如此,對於有些人最近指控他們在校刊中刊登《令人戰慄的格林童話》是在敗壞善良風俗,我那些青春無敵的學弟們此時應該學學魯迅,橫眉冷對千夫指;雄中ㄟ,驚啥!